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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忆的深处,是被一缕香气锚定的。它不如花香清雅,不似饭食寻常,醇厚而绵长,裹挟着山野的清风与阳光的暖意——那是茶油的香。 童年时,最让我不情愿的农活,便是随父母上山摘油茶果。遂川话里,它有个更土润的名字:“木梓”。于父母,那是漫山遍野的希望;于我,却是一座无边的牢笼。 对付高大的油茶树,需借力一柄竹钩。钩下高枝上的“满天星”,手一松,枝干“嗖”地弹回,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。但我的满足,总是短暂。 山林里,更需提防那些“原住民”。摘果时,常惊动一窝蚂蚁,火辣辣的刺痛瞬间窜上指尖;或有蜜蜂盘旋于汗湿的颊边,让人动弹不得。最难耐的是那无孔不入的痒——汗水混着木灰,黏着细碎的木屑钻进衣领,如藤蔓般疯长。一天下来,浑身黏腻,心里发誓:明天,绝不来了。 我的“不情愿”,在大人们看来近乎矫情。于他们,这非但不是苦役,反是一年中最值得期盼的“好活计”。比起春耕夏种的双抢,这近乎一场惬意的秋游。那是祖辈留下的福荫,是纯粹的收获,意味着一笔不菲的收入,一家人舌尖上的满足。因此,山里回荡的,没有抱怨,唯有爽朗的笑声。 采回的油茶果,要在晒谷场上沐浴阳光。大多数会“啪”地自行裂开,露出乌黑油亮的籽实。总有些“顽固分子”,便留给我们这些孩子对付。搬来板凳,抡起铁锤,“砰”一声,顽劣的果壳应声而裂。那清脆的响声,是童年最悦耳的打击乐,轻易便抵消了所有山上的辛劳。 待茶籽晒得油光锃亮,全村便一同“坐等”油坊开槽。我就读的小学围墙外,正是油坊。下课铃一响,我们便涌过去踮脚窥探。因而,从小我们就熟知了榨油的乐章:炒籽的焦香,是油坊苏醒的号角;碾粉的“咯吱”声,是课间最沉着的伴奏;蒸粉的热气,在冷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。而我们最期待的,是那最后的撞榨——“砰!砰!”沉闷的巨响,穿透墙壁,直抵心房。 真正的仪式,从油坊师傅开始。蒸熟的茶粉,用稻草与钢圈塑成圆饼。最神奇的一步,是师傅们赤着脚,有节奏地踩进滚烫的茶粉中。那不像劳作,更像一场古老的祭祀,他们以最虔诚的姿态,将阳光、土地与汗水的结晶,塑成奉献给岁月的祭品。 榨机启动,巨响之后,奇迹降临。先是一滴、两滴金黄的泪珠,旋即汇成金色的瀑布,哗啦啦注入农人的油桶。刹那间,浓香浸透每个角落,每个人脸上,都漾开一种近乎神圣的满足。 榨完油的头等大事,是用新油炸米果,犒劳一年的辛苦。母亲将新收的脚板薯掺入糯米粉,揉成团,在滚烫的茶油中炸至金黄。咬一口,外酥里糯,那独特的芬芳,足以定义我所有的童年味觉。 我曾以为,这缕香终将只飘在梦里。这些年在城里,老家的油茶林早已荒芜。我劝父母别再辛劳,他们口上应着,眼里却难掩失落。 那片山,是刻进他们生命的印记。 今年,老父亲巡山后兴奋地告诉我,茶油长势喜人,今年得去摘“木梓”。于是这个国庆,童年的景象再度上演。父母又一次上山,经历采摘、晒果、锤壳、碾粉、蒸料、踩饼……最终,榨出了比往年更多的茶油。 那日下班,刚近家门,一股熟悉而霸道的香气便将我整个包裹。推开门,母亲正用新油炸着米果,父亲立于一旁“指挥”,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,像一位凯旋的将军。 我拿起一个脚板薯馅的米果,一口下去,软糯中饱含着醇厚的茶油香。刹那间,思绪被猛地拽回遥远的过去——那个满心不情愿的少年,晒谷场上父母忙碌的背影,油坊里撞锤的巨响……所有记忆与辛劳,都在这口滚烫的米果里,与父母此刻的笑容,融为一体。 原来,我从未离开。那缕茶油香,一直都在。它飘在童年的梦里,飘在父母的守望里,也飘在每一个平凡而温暖的归家之日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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