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月11日，小年夜，当城市被红灯笼和锅碗瓢盆的撞击声浸润时，长江九江段的江面上，只剩下一片漆黑。江风裹挟着湿冷，像细碎的刀子，刮在脸上生疼。江面可见范围，只有巡逻艇强光电筒切开的一道窄窄的水路。九江市公安局水警支队浔阳江大队大队长陈远良立在船头，双腿扎在摇晃的甲板上。他的眼神极尖，几百米外漂浮的一只塑料桶，在他眼里都要分辨出是不是某种非法捕捞的浮标。

“岸上的人过节看晚会，我们要看住的是这152公里的水路。”陈远良的声音被风吹得细碎。就在半小时前，九江市公安局水警支队的食堂里，他刚收起小年夜饭的碗筷。

出航前，陈远良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堆苹果，一人塞一个。“小年夜，吃个苹果，图个平平安安。”他微笑着说。那个瞬间，他像个温厚的大哥。但当巡逻艇的马达轰鸣起航，他眼神里的温情瞬间被一种职业性的冷冽取代。这种反差，是这位去年获评江西省“最美基层民警”的硬汉，从警二十年来养成的习惯。

陈远良(左一)向孩子宣传防溺水知识

夜间巡查

检查船只

十几层高楼外的“心理战”

如果说小年夜的巡航是日常的“守”，那么2025年4月8日凌晨的那场抓捕，就是破案的“攻”。

那是侦办“3·6”特大非法采矿案的关键节点。主要嫌疑人郑某某，是反侦查意识极强的“老江湖”。在湖北黄石的那个深夜，陈远良和战友们经历了一场“猫鼠游戏”。情报显示郑某某在铁山区，等陈远良驱车赶到，对方已逃往阳新县。等到他们在阳新县排查两小时后，嫌疑人竟又潜回了铁山区的住宅。

“那是意志力的对撞。”陈远良回忆起那天，为了不跟丢，他们渴了不敢喝水，怕上厕所错过时机，饿了就嚼几口冷面包。

第二次进入郑某某疑似藏匿的住宅时，屋内一片死寂，每个房间都空空如也。同行的人难掩气馁，甚至有人怀疑情报又断了。但陈远良在那间房子里反复踱步，直觉告诉他：人没走。

他的目光最终锁定了厨房外一个不到两平方米的台面。那是放空调外机的地方，上面堆满了废旧纸箱和一个半人高的小柜子。窗外，是十几层楼高的悬空。

没有丝毫犹豫，陈远良推开窗，在没有任何防护的情况下翻了出去。脚下是虚空，身体贴着外墙，那是死神触手可及的距离。他屏住呼吸，猛地拉开那个柜门。

电筒光下，郑某某正蜷缩在柜子里，像只受惊的困兽。

“郑老板，为这点事躲在这么危险的地方没必要，来，进屋聊聊。”

那是一种近乎随和的、老友重逢般的语气。陈远良知道，此刻郑某某的精神已在崩溃边缘，任何激烈的刺激都可能让他坠楼。他用这种“反常”的松弛感，瞬间卸掉了对方的防御。直到把郑某某安全引导进室内，铐上冰冷的背带，陈远良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
从“旱鸭子”到“浪里白条”

如今在江面上如履平地的陈远良，曾是这片水域的“门外汉”。

2020年调入水警支队时，陈远良37岁。在派出所，他是屡立战功的“老兵”，但面对长江，他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“本领恐慌”。最尴尬的是：作为一名水警，他几乎不会游泳。

“长江大保护不是写在纸上的口号。万一有人在你面前掉下去，你救不救?下不去，这身警服就是摆设。”

陈远良是个极其“轴”的人。年近不惑，他把自己扔进了冬泳队。九江的冬日，江风刺骨。陈远良就穿着一条泳裤，一次次跃进冰冷透骨的浪花里。

那种冷是钻心的，可他脑海里想的却是救人时的抓力。训练间隙，他把《中华人民共和国长江保护法》和《内河船舶驾驶规范》摆在案头，笔记写满了3个笔记本，将长江生态保护政策、水域执法要求烂熟于心。

这种近乎自虐的训练，在2021年5月4日兑现了价值。那天，一名女子落水，陈远良纵身一跃，凭着在冷水里练出来的耐力，死死拽住了对方。那一刻，他才真正觉得，自己和这条江“结了亲”。

从“旱鸭子”到“浪里白条”，这一跃，他跨过了心理的鸿沟，也完成了职业生涯最难的一次转型。

带着汗味的守望

长江大保护的叙事里，不全是在高空抓人的惊心动魄，更多的是枯燥、湿热、带着汗味的守望。

长江九江段152公里的岸线上，陈远良的巡逻艇就是移动的办公室。夏天，江面气温常年逼近40℃，甲板烫得能煎蛋。他每天顶着太阳，一遍遍喊“注意安全”“看好孩子”，一遍遍检查船舶的安全设施。

每天下班，陈远良脱下警服，后背总是一圈一圈泛白的盐渍，那是汗水反复湿透又风干后留下的痕迹。

他曾参与侦办“2·22”非法捕捞、“8·19”非法采矿等部督案件。在侦办这些案件时，他细致如绣花：哪怕是采砂船的砂样成分、捕捞工具的规格，他都要逐一核实。他说：“保护一江碧水，靠的不是口号，而是这一份份沉甸甸的案卷。”

陈远良对群众满怀深情，对家人却满怀愧疚。调回九江五年，他依然是家里那个“最熟悉的陌生人”。儿子的家长会他从未参加，妻子的生日他常因突发任务错过。

“他守着长江母亲河，就是守着我们的幸福家园。”妻子的理解，是这个硬汉最柔软的后盾。

当记者问及陈远良对于“守江”的看法时，他指了指漆黑的江面说：“你看，现在一片漆黑，但明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，这水是清的，岸是绿的。只要这江面安稳，我们这一身的汗水就没白流。”

从穿行街巷的“片警”到巡弋波涛的“水警”，陈远良的服务对象变了，但那股“死磕”的底色没变。他翻过的那扇窗，他跳过的那片水，以及他送出的那颗苹果，共同拼凑出了一个真实、坚韧、有人情味的基层民警。

◎文/图 赣法云·新法治报 傅斯瑶 记者程呈